撰文 | 曹雙濤

編輯 | 楊博丞

題圖 | IC Photo

“自華僑系爆發70多億元的理財產品兌付危機以來，其中以黃金為底層資產的規模約40億元。我們這些受害者一直都在奔走維權，但幾個月時間過去，事件仍未迎來實質性進展。”華僑系受害者張磊（化名）對我們說道。

被卷入70億詐騙案、“假公章”羅生門事件的E簽寶，信任危機爆發帶來的客戶流失風險；電子簽行業持續價格戰對E簽寶和利潤的沖擊，數據存疑導致資本的退場，正讓當前的E簽寶處在風雨飄搖中。

“假公章”羅生門事件，誰在說謊？

華僑系70億元詐騙案的交易閉環為：投資者作為甲方，向乙方僑行天下運營主體——牦牛信息科技（杭州）有限公司（下稱“牦牛科技”）購買實物黃金。甲方從乙方購買的實物黃金授權委托丙方中鑫國際融資租賃（深圳）有限公司（下稱“中鑫國際”）租賃經營，丙方和第三方合作賺取的黃金租賃費用，按照約為8%的年化收益率給到甲方。

圖源：受訪者提供

整個交易閉環下，牦牛科技和中鑫國際形成底層協議后，由E簽寶生成制式合同。牦牛科技和中鑫國際形成底層協議，交由E簽寶生成制式合同，僑行天下APP采集投資人身份信息、姓名、電話、身份證和實名認證信息，形成一個數據包。用戶產生購買行為發生時，通過API接口在E簽寶生成投資人電子印章填入電子合同，同時E簽寶為該份合同蓋上時間戳。

當初我們之所以選擇投資，一方面是看中整個交易閉環額度較小、期限靈活的特點；另一方面，基于E簽寶為國內多家上市公司和500強企業提供服務的信譽背書。當時大家對合同中涉及的牦牛信息和中鑫國際的身份及相關印證的真實性，沒有產生任何懷疑。張磊對我們表示。

僑行天下兌付危機爆發后，中鑫國際及其母公司中國黃金集團發表聲明表示，“僑行天下”理財產品中涉及中鑫國際的印章，不管線下實物印章還是線上簽訂的電子章，都是被冒用的。

E簽寶聲明稱，從未參與牦牛科技業務，并非案件涉案方，牦牛科技的一切不法行為和E簽寶無關。E簽寶也向案件主辦警官表示，牦牛科技截取中鑫國際的區塊鏈部分，自己去做了認證，生成中鑫國際的公章。雙方各執一詞，陷入真假公章“羅生門”事件。

圖源：E簽寶官微

對于E簽寶的聲明和說法，我們這些受害者很難相信。華僑系另一受害者胡帥（化名）向我們表示，作為一家電子合同技術服務商，E簽寶是否在客戶公章審核和管理上存在不足？這正是受害者和輿論關注的核心問題。

業內人士張揚（化名）同樣指出，一是區塊鏈技術在電子簽名中的核心作用是存證數據的不可篡改性和可追溯性，但因其無法解決數據上鏈前的真實性問題。若牦牛科技通過不當手段截取或偽造數據，這和區塊鏈技術本身缺陷無關，或暴露E簽寶在權限管理和上鏈驗證流程上管理存在不足。但是否反映出E簽寶在權限管理和上鏈驗證流程上的管理存在不足呢？

E簽寶在區塊鏈存證環節是否未對權限管理進行有效約束，從而導致牦牛科技能夠偽造上鏈數據？這一問題不僅關系到客戶對E簽寶的信任，也可能引發整個電子簽行業的信任危機。如果“區塊鏈存證”都可能被“截取”，是否會導致假章泛濫？這些問題值得深思。

二是電子簽行業涉及四個重要步驟，依次為：

• 個人或企業在電子簽平臺注冊賬號，進行身份實名認證，是電子簽名最核心的一步，目的是確保簽章所對應的主體是真實存在的。自然人認證方式通過包括身份證+人臉識別。法人或組織需提供營業執照、法定代表人身份證明、雙方正向或逆向對公打款等等。

• 由CA機構（電子認證服務提供者）生成與身份綁定的加密電子簽名證書，確保簽署的唯一性和防篡改性。

• 簽署方通過簽章平臺（如e簽寶、法大大等）進行具體的電子簽名操作，將簽章蓋到合同上。

• 簽章平臺通過時間戳、區塊鏈等技術手段記錄簽名的時間、內容，并確保內容未被篡改。驗證環節可確認簽章是否真實有效，以及簽章時使用的證書是否與簽署人的身份信息一致。

電子簽名業內四個步驟往往由不同服務商所提供，上上簽顯示華僑系投資者通過E簽寶簽署的合同由黑龍江省數字證書認證有限公司所提供。時間戳服務提供者為e簽寶專用時間戳：timestamp.esign.cn。

雖說這家機構在工信部獲批的55家CA機構之列，但天眼查顯示2024年12月該公司已被哈爾濱市香坊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列入經營異常。這又引發受害者對簽章合法性及技術可靠性的質疑。

圖源：上上簽

圖源：天眼查

三是E簽寶提供時間戳和區塊鏈存證服務，表明其參與了合同簽署流程，但聲明中卻稱與牦牛科技無關。這種表態是否與其技術服務中應承擔的核驗職責存在矛盾？這種矛盾進一步引發受害者對E簽寶在公章核驗環節是否存在審核漏洞的質疑。

根據《電子簽名法》《電子認證服務管理辦法》《電子認證服務許可證管理辦法》相關規定，要求身份真實性審核是電子簽名的法律效力前提；RA和CA機構（注冊代理機構）必須完成身份認證，不得轉授權；RA機構必須按照CA機構授權書規定完成身份認證職責。

換言之，E簽寶若僅完成后兩步或牦牛科技通過E簽寶的API接口生成電子合同，而非使用e簽寶的標準化流程。那么E簽寶是否需對牦牛科技通過API接口提交的身份認證數據和公章真實性進行復核？如果E簽寶未履行復核職責或接口設計存在漏洞，這種做法是否符合法律規定？這些問題仍需進一步調查。

此外，如果偽造行為確實是牦牛科技發起，而E簽寶通過時間戳蓋章或區塊鏈存證提供技術支持，這種行為是否可能被視為間接背書？這同樣需要權威部門的進一步認定。

胡帥接著表示，當前的E簽寶處境非常尷尬。若他們承認公章是假的，E簽寶或將面臨信任崩塌問題。若承認公章是假，其和客戶利益構成沖突，得罪中國黃金這樣的大企業，后果是不言而喻的。前者事關生死，后者事關利益，進退兩難的E簽寶也是其CEO金宏洲針對媒體問道華僑系問題時，表示不便作答，“請找有關部門”的原因。E簽寶的困境不僅關乎自身生存，更可能引發整個電子簽行業的信任危機。

行業陷入低價惡性競爭，E簽寶如何應對？

當然張揚和華僑系受害者對E簽寶的各種質疑，僅代表個人觀點，具體原因仍需相關部門進行完整取證、深入調查后蓋棺定論。但擺在E簽寶面前更現實的問題是，如何應對2025年行業整個電子簽行業更殘酷的價格戰。

某電子簽代理商李強（化名）告訴我們，為擴大市場份額，E簽寶打法相當兇猛，電子簽雖是虛擬產品，但除E簽寶外其他廠商均要求代理商提前預存。換言之，即使部分電子簽廠家一年對外宣傳能做到幾億營收，可能和家電行業類似，“貨”都壓在代理商手中。

另一方面，為借助代理商資源拿下更多中小客戶，E簽寶對代理商不收相關費用，利潤拉到28%或更高。E簽寶優勢為：電子簽行業往往為從上到下傳播。即大集團使用后，集團子公司或供應商基于現實因素考慮，往往跟著一起使用，這正是E簽寶頻頻攻入大集團的原因。

圖源：E簽寶官網

但隨著愛簽、契約鎖、上上簽、法大大、大鴻簽、云尚簽、法大大、騰訊云簽等大量企業的涌入，疊加降本增效成為企業共識、中小企業發展承壓、外資企業退出，整個賽道愈發內卷。

如李強所言，2024年上半年國內354家相關的軟件上市公司合計利潤僅有6.9億元，同比下跌91.62%，利潤率只有0.23%。換言之，軟件公司實現1000元的營收，扣除各種成本后，最后留下的利潤僅有2.3元。

李強接著表示，電子簽行業中的銷售策略為客戶報備制度。簡單來說就是，若你同事將A公司信息報備至公司系統后，該客戶即被視為你同事的潛在客戶，其他銷售人員在一定期限內不得與其進行業務接觸或銷售活動，目的是維護銷售團隊的內部競爭公平，避免資源沖突，提高整體銷售效率。

為完成考核業績，電子簽廠家直客、代理商、電銷等渠道需不斷拓展新客戶。一家新成立的創業公司往往是多個電子簽廠家的直客和代理商同時跟進，即使價格不是客戶單純考慮的因素，但現在同行報價沒有最低只有更低，甚至同一品牌不同渠道也在互相爭搶新客。

李強的說法在E簽寶代理商陸洋（化名）處得到進一步佐證。陸洋介紹，E簽寶的收費模式主要包括版本費用和流量費用兩部分。用戶購買基礎版本的費用為980元/年，對應的合同數量為100份。年度簽署合同數量超過100份時，需支付額外的流量費用。合同簽署數量越多，單價也相應降低。

年底促銷時，E簽寶以8折優惠提供服務，單份合同的價格約為7.84元。但客戶仍普遍認為價格偏高，SaaS渠道中間商報價，直接低至6元/份。這位客戶選擇與法大大合作，客戶稱，法大大的代理商能夠以5折優惠價合作，即每份合同僅需3.99元，而其服務質量與E簽寶相差無幾。在沒有其他影響因素的情況下，客戶自然傾向于選擇價格更低的平臺。

圖源：受訪者提供

2025年這種低價競爭或將成為常態化，雖說電子簽的法律效力能提高企業數字化水平，減少辦公用紙使用能助推企業ESG發展。如轉轉集團使用電子簽26萬份，全年減碳45.69噸。但公開數據顯示，當前電子簽的市場滲透率只有5%。滲透率偏低的背后，仍是不同企業需求差異較大，這給開發新客戶無疑帶來諸多壓力。陸洋表示。

陸洋的話在某食品企業渠道經理錢奇（化名）這里同樣可以得到印證，錢奇表示，使用電子合同我們是省事了，但肯定會引發經銷商不滿。簽署電子合同涉及注冊、簽章等流程，很多線下經銷商老板更喜歡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另外，其他品牌都使用紙質合同和廠家合作，若我們強迫經銷商必須使用電子合同讓經銷商不滿他們還會和我們合作嗎？

存疑的數據，退場的資本

電子簽廠家或許也意識到行業的內卷，紛紛發力AI大模型試圖完成破局。E簽寶聯合創始人兼副總裁張晉表曾示，面對AI歷史性的戰略機遇，E簽寶提出了AI+電子合同戰略，將AI能力覆蓋合同擬審簽管履全生命周期的每一個節點。大模型賦能合同管理才剛剛開始，我們將持續為客戶帶來有價值的AI功能。

但張強和陸洋向我們表達著相似的觀點，AI+電子合同是未來趨勢不假，但趨勢爆發前仍有諸多難點需要攻克。一方面，在當前TOB端和TOG端愈發看預算下，若AI+電子合同給客戶報價較高，客戶能否接受呢？畢竟法律效力與合規性、安全性與防篡改、用戶體驗、身份驗證與不可抵賴性這四大需求，已能滿足客戶需求。

另一方面，這兩年不管是個人或是企業，明顯感覺到錢越來越不好賺。現在很多企業老板的心態是，我花兩三萬買你們的產品，你們的產品能幫我賺多少錢？既然幫我賺的錢少或根本不賺錢，你給我談什么數字化！我現在能維持業務運作、給員工發工資就不錯了。

一線代理商的擔憂并非不是沒有道理，和AI大模型強相關的智算中心，不少上市公司或暫停或取消或違約，出租率低、盈利難更成為行業現狀。

業內人士透露，機房的出租率普遍在20%～30%之間，有些企業級智算中心甚至只有10%左右。智算中心產業鏈公司智伯樂科技CEO岳遠航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一個智算中心縱使設備出租率漲到60%，至少還要花上7年才能回本。但當前如此低的出租率，又要多長時間才能回本呢？

AI大模型短期內對廠商營收拉動有限，越拉越低的單份合同價格背后是代理商利潤、客情跟蹤和維護、云計算相關投入、研發投入等等，這意味著電子簽行業短期仍依賴資本“輸血”。但資本對電子簽乃至整個SaaS渠道都在冷靜，如E簽寶自2021年至今無任何新資本進入。

圖源：天眼查

這背后表面看是E簽寶深陷數據爭議中，如上上簽創始人兼CEO萬敏發了一篇上萬字的文章，直指e簽寶融資金額造假、業務數據造假、市場占有率造假等內幕。

更深層來看，資本市場愈發看重SaaS企業的盈利問題，但盈利難卻是SaaS企業的通病。換言之，盈利問題或將成為包括E簽寶在內的電子簽廠商的大考。

面對國內愈發內卷的電子簽賽道，E簽寶也在探索海外市場。但客觀來說，軟件出海需要解決的問題實在太多。比如說，業務與數據的合規性問題、國際財務管理、跨國招聘與派遣的合規性、多數據中心使用和跨國協作、生態構建、打通海外政商關系、基于海外不同國家不同業態需求痛點進行產品重構等等。

這些問題的存在，正是在2024年中企出海浪潮下，整個SaaS行業出海仍在摸索階段的重要原因。只是“假公章”羅生門事件的持續發酵，E簽寶又要如何解決信任危機呢？